长乐宫的东南角,原先栽种奇花异草的园圃已被悄然改造。三畦规整的田地上,粟苗青翠,豆蔓攀架,一角还引水成洼试种着从江南贡来的稻种。郭圣通头戴竹笠,素麻襦裙外罩着半旧细葛褙子,正蹲在田埂边,指尖轻触一株粟苗的叶片。
“太后,日头毒了,歇歇吧。”贴身侍女捧着陶壶轻声劝道。
郭圣通摇头,目光仍凝在植株上。这几日她发现,同一畦的粟苗长势竟有细微差异:东头叶片更宽厚,西侧却稍显纤弱。她令宫人细查土壤,果然东头土色更深——去岁埋过鱼肠沤肥。
“不是天时,是地利。”她喃喃自语,心中却想起《青莲混沌经》中“察微知着”的境界。这半月亲耕,她发现自己对土地、作物的感知远超常人,不仅能看出植株强弱,甚至能隐隐感知土壤中水气、肥力的流动脉络。
这或许……不止是经验。
她站起身,走到宫人抬来的几件铁制农具前。一具是标准的“二牛抬杠”大铁犁,铧宽足有一尺二寸,重得需两名壮汉才能抬起;另一具则是南方贡来的“短辕犁”,犁铧窄小如三角,辕木也短得多。
“都试过了?”郭圣通问。
负责管理这片“试验田”的老宦官躬身:“回太后,大犁深耕一尺五,但需二牛三人配合,在这小畦里转身都难。短辕犁倒是灵便,一牛一人就能拉动,但翻土只七八寸深,土块也碎得不匀。”
郭圣通伸手抚摸冰冷的铁铧。东汉的铁冶技术已比西汉进步,这具大犁的犁壁弧度完美,能一次性将草皮深埋地下——可这是为北方辽阔平原设计的。她在本源空间曾见过更后世农书上的“曲辕犁”图样:辕如弯弓,铧小而锐,可调节深浅,一人一牛便能自如回转。
但那图纸太过超越时代。直接造出,恐怕会引来“奇技淫巧”的非议,甚至让人疑心她这深宫太后从何得知如此精妙器具。
她需要一场“自然而然”的改良。
暮色中的沉思
回到殿中,郭圣通放下手中那卷《四民月令》的抄本,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面。
“铁犁牛耕……二牛抬杠……”她低声念着这几个词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自己亲手打理的田畦。几个宫人正在小心地除草,动作熟练却仍显费力——即便是最轻巧的园艺劳作,对普通人而言也是实实在在的体力活。
作为太后,她早已远离了“生计”二字的沉重。但作为穿越者,青荷的灵魂始终记得:在任何世界,食物生产的效率,直接决定着一个文明的承载力,更决定着个体在陌生环境中存活的概率。
“太后,陛下遣人送来了新贡的岭南荔枝。”贴身女官轻步上前禀报。
郭圣通微微颔首,心思却仍在那卷农书上。荔枝甘美,但让她更在意的,是岭南与中原之间那迢迢千里,以及维持这条贡道所耗费的巨量人力物力。
若粮食生产更高效,这些人力本可投入其他创造。
与工匠的对话
“去请少府属下的铁官令。”郭圣通吩咐道,“就说长乐宫有几件旧农具需修缮,顺带请教些耕稼之事。”
铁官令王佑是技术官吏,闻太后召见本有些惶恐,及至看到那几件普通农具,才略松口气。郭圣通只问些“铁铧淬火几次最韧”、“犁壁弧度与翻土关系”等工艺细节,王佑侃侃而谈,说到专业处竟忘了拘谨。
“依卿之见,若想造一具省力又深耕的犁,当从何处着手?”郭圣通似随意问道。
王佑沉吟:“回太后,这‘省力’与‘深耕’本是矛盾。犁铧大则入土深,但需牛力大;铧小虽省力,却翻土浅。除非……”他眼睛一亮,“除非改良犁辕!如今大犁直辕,牛力全用在‘拉’上,若能将辕木做成弯的,牛肩受力角度变化,或许能省一二分力。还有这犁箭——”他指着犁柱上调节深浅的木栓,“若做成可上下抽动的活榫,耕者自己就能调深浅,不必换整套犁具。”
郭圣通微笑颔首。这就是她要的——由专业工匠提出“可能的方向”,她只需在关键处点拨。
“哀家倒是想起一桩旧事。”她慢条斯理道,“昔年随先帝北巡,见边郡有老农用破损车轮改作辕木,弯曲如弓,说是拉起来轻省些。虽粗糙,其理或可参详。”她又补了一句,“此事不必急,卿可慢慢思量,做个小模型试试。长乐宫这片小园子,正缺一具老人、妇孺也能用的轻便犁呢。”
王佑怔了怔。太后最后这句话点醒了他:这改良不是为了屯田军户,竟是为了让力弱之人也能耕田?他心中触动,躬身道:“臣明白了。必当尽力研造,使老弱亦可持犁。”
试验与推进
待王佑退下,郭圣通走到窗边,望向那片绿意盎然的田畦。她改良农具,表面理由是“体恤老弱”,实则是为未来储备——若有一日穿越至蛮荒世界,一具高效省力的犁,或许比金银珠宝更有用。更深层地,她也在试探这个时代的接受度:从“弯曲辕木”这种小改良开始,逐步引导技术演进,既不会触动“祖宗成法”的敏感神经,又能真正惠及百姓。
三日后,王佑呈上一具木制模型。辕木后段微弯,与犁梢分开,用转盘连接;犁铧缩小,犁箭上钻了五孔,用木楔固定可调五档深浅。郭圣通令宫人用模型在沙盘上演示,果然回转灵活。
“可试制铁木实物,先在长乐宫园圃试用。”她吩咐道,又似不经意道,“若真好用,将来或可让将作大匠看看,用于皇庄、官田。至于名目……就叫‘省力犁’罢,不必提哀家。”
她将此事定性为“少府工匠自发改良”,自己只是偶然看见、允许试用。如此,既推动了技术进步,又完全避开了“太后干政”的嫌疑——农具改良属于“工巧之事”,与考绩、任官、钱粮调度那些敏感政务毫不沾边。
初见成效
又过半月,第一具实物铁木“省力犁”造好。郭圣通亲至田边观看,一名老宦官牵着一头矮小的黄牛,竟真的拉动犁铧,在畦间平稳前行。翻土深度可达一尺,土块均匀细碎。
“太后仁德!这犁比旧式省力三成不止!”老宦官耕完一畦,兴奋得忘了礼数。
郭圣通颔首,心中却想:这才只是第一步。她记忆中还有代田法的沟垄轮作、区田法的集中施肥、乃至唐宋以后才成熟的踏犁、耧车……这些知识不能一次性抛出,但可以化作“观察所得”、“古法新用”,通过太子或皇帝之口,慢慢渗透到这个时代。
暮春时节,皇帝刘强来长乐宫请安时,郭圣通带他看了那片试验田和那具新犁。
“此犁是少府工匠所创?”刘强颇感兴趣,亲自试推了几下,“果真灵便。若能推广,或可让田少之家不必合租耕牛,一家一户也能深耕。”
郭圣通微笑:“皇帝心念百姓,是天下之福。不过农事变革关乎根本,不宜骤推。可先用于官田、皇庄,令老农试之,记录其省力几何、增产几何,三五年后若有实效,再由地方官酌情劝导。”她将“推广”的责任完全推给皇帝和朝廷程序,自己只做最初的“启发者”。
刘强深以为然:“母后思虑周全。儿臣当令大司农署留意此事。”
知识的沉淀
看着儿子认真记下的模样,郭圣通心中安然。她这些“小打小闹”的改良,既不会威胁皇权,又能实实在在积累些利于民生的技术。更重要的是,在这个过程中,她系统梳理了从耕具、施肥、灌溉到轮作的整套农学知识,并用这个时代的语言重新编码、记录。
夜里,她在灯下提笔,在绢帛上写下“耕具篇·省力犁构造要诀”,又另起一列,以极小字体注上记忆中曲辕犁的更多细节:“辕弯如弓,梢犁分离,犁盘可转……”这是留给自己的“真知”,不必也不可全部现于此世。
写完搁笔,她走到窗前。长乐宫的灯火映着初夏夜空,远处未央宫的巍峨轮廓沉在暮色里。她曾在那里运筹帷幄、翻转乾坤,如今却更爱这片亲手打理的田畦。土地不会背叛,作物以生长回报耕耘,这种踏实感是权谋场上永远无法给予的。
权谋争霸是一世之事,而生存智慧,是万世之基。她走过深宫血雨,扶起一代帝王,如今坐拥无上尊荣。但灵魂深处,那个名为“青荷”的穿越者始终清醒:
太后之位终会随风而逝,唯有刻进灵魂的认知与能力,才是跨越诸界的舟楫。
而她知道,所有这些关于土壤、作物、器械的知识,终将伴随她的灵魂,前往未知的远方。在那里,或许没有帝后尊荣,没有宫阙万千,但只要有一捧土、一粒种,她便能重新让生命扎根、生长。
这,才是穿越者最根本的底气。
窗外,暮色四合。长乐宫的灯火次第亮起,温暖而宁静。
在这宁静之下,一场无声的、为无尽未来所做的准备,正悄然深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