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宁五年的第一场雪,比往年来得更早。才过立冬,细密的雪珠便簌簌地敲打着长乐宫的窗纸,一夜之间将洛阳城覆上薄薄一层素白。郭圣通晨起推窗,寒气扑面,她望着庭中开始落叶的桑树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——建武二年那场着名的大雪。那时她还是新册立的皇后,听闻赤眉军士卒“坑谷皆满,士多冻死”,甚至盗掘西汉皇陵取衣物取暖。如今三十余年过去,自己已是长乐宫中的皇太后,而天下的百姓,是否依然在每一个这样的早晨,为如何熬过寒冬而发愁?
这个念头一旦生起,便如藤蔓缠绕。她意识到,自己这些年在《博物纲目》中积累的关于种子、仓储、衣食的知识,若不能与最真实的民间疾苦相对照,终究是纸上谈兵。
一、深宫之外的寒冬
她开始有意识地召见不同的人。
最先被请来的是长乐宫中几位年迈的宦官与宫女,他们入宫前皆出自寻常农家。郭圣通屏退左右,只留心腹侍女在侧,温言请他们回忆“入宫前,家里如何过冬”。
一位原籍河内郡的老宦官佝偻着背,声音沙哑:“回太后,小人家里……穷。冬天全家就一件填了芦花的旧褐衣,谁出门谁穿。屋里是土炕,烧不起整日的柴,就塞些晒干的牛马粪,慢慢焖着,有点热乎气就行。味道是难闻,可总比冻死强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村里几乎年年冬天都有老人孩子熬不过去,咳着咳着就没声了。官家说‘赈贷’,可到我们手里,能有几把粟米就不错了。”
另一位来自关中的宫女则说起食物:“秋收的粟麦,得算计着吃到开春。最怕冬里没吃的,就只能‘流人就食’——往南边荆、扬暖和些的地方走。朝廷……好像也不怎么拦。”
郭圣通默默听着,让侍女赐下些钱帛,嘱咐他们“好生养老”。她摊开《博物纲目》,在“居处之制”旁添注:“土炕焖粪,味恶但可苟存热量。通风不善,暗疾滋生。”在“储运之方”旁记下:“民间储粮之难,非止于技,更在于量。”
数日后,她借皇帝刘强(明帝)问安之机,提出想“听听地方官说说民间冬春事宜”。刘强素来孝顺,便安排大司农属下的几位郎官,择日来长乐宫“禀报常平仓今岁籴粜概况”。
来的是一位精干的中年郎官,奏对谨慎。郭圣通不问具体钱粮数字,只问:“往年冬日,各郡国报来因寒饥致死的百姓,大抵是何等情形?是流民多,还是有籍的农户多?老人孩童几何?”
郎官一怔,显然未料到太后问得如此具体,斟酌道:“启禀太后,自建武初年那场大雪后,确乎未再闻有‘冻死以千计’的惨事。然……正如太后所虑,每岁冬春,郡县上报‘禀贷贫人’的文书从未断绝。死者多是里闾间的鳏寡孤独、笃癃无力者。去岁太原郡还报,因旧俗‘寒食’过久,有老者不堪冷食而亡。幸得朝廷早已下诏,禁其过滥。”
郭圣通点头,又问:“朝廷‘假民公田’、允许百姓入苑囿樵采的诏令,到了乡里,实行起来难否?”
郎官苦笑:“太后明鉴。诏令自是德政。只是……豪门大族兼并日甚,荒田多在彼等手中;皇家苑囿,也非处处可去。百姓得其实惠者,终是有限。”
对话至此,郭圣通心中那幅关于东汉初期冬季的图景渐渐清晰:它并非史书上常见的“人相食”的炼狱,而是一种绵延的、沉默的艰辛。朝廷有一整套制度——常平仓、赈恤诏、解放奴婢、假民公田、禁止害民旧俗——如同一道道勉强拦阻洪水的大坝,将致命的灾难控制在了“一县数十人”的规模。但坝下的百姓,依然在寒冷、饥饿与疾病的泥淖中挣扎。
二、御寒的细账与暖意
这份认知,让她对自己《博物纲目》中那些关于“衣”“住”“食”的记录,产生了新的紧迫感。它们不能仅仅是知识,更应是能稍稍改善境遇的方法。
她注意到老宦官提到的“芦花褐衣”和宫女提及的“流人就食”。前者是极致的简陋利用,后者则是无奈的空间迁徙。她忆起自己在“衣料”篇记录过羊毛、禽羽,但从未深究其加工。汉代已有发达的纺织技术,羊毛为何不能更有效地用于御寒?她召来少府熟悉织造的匠人询问。
匠人回答:“太后,羊毛油脂重,直接纺线易板结。需先以草木灰水反复捶洗脱脂,再梳理纺线。工序繁,寻常农户无此闲工。且羊皮直接做裘更便,一张皮便是一件短袄。”
“若哀家令少府试制一批脱脂羊毛线,再以简单竹针法教人编织成紧密衣衫,比之芦花褐衣,孰暖?”
匠人思忖片刻:“若成,必暖数倍,且轻盈。只是这线、这技法……”
“先在宫中试。成则哀家自有用处。”郭圣通下了决心。她又问及禽羽,匠人直言羽毛更易板结,且收集不易,远不如羊毛可行。
与此同时,她开始整理修订一份更简洁、更具操作性的“御寒备冬指南”。她摒弃了文绉绉的词汇,力求口语化,甚至编成短谣。她将多年观察记录的精华浓缩进去:
“御寒九事”
一囤柴:十月前,砍伐栎、榆等硬木,劈好码放通风处,一冬需一千五百斤以上。松明、豆秸引火。
二絮衣:八月收柳絮杨絮,给孩童;芦花三十斤,填成人被褥。有羊者,可试洗毛纺线,竹针织衣,暖倍于絮。
三泥屋:九月和麦秸细泥,厚抹墙壁,干后生微孔,保暖如加衣。
四塞户:十一月,用苇帘钉死北窗,门挂草帘,防风胜于加墙。
五通炕:灶台烟道可引至床下土槽,饭后覆草灰,余热温炕三四时辰。
六夜火:破陶罐盛红炭,盖薄灰,置床下暖脚,切记留缝通气。
七热石:石块烧热布包,夜置脚边腹间,可续暖。
八存粮:腌菜备瓮,干枣栗子藏石,高糖耐饥,夜煮水饮亦暖身。
九相帮:邻里孤寡,冬前共助砍柴抹墙;饥寒时,互通有无,强于独死。
她特意在“有羊者”后加上纺毛线之法,在“通炕”“夜火”后强调“留缝通气”,这都是从老宦官“一氧化碳暗疾”的叙述中得来的教训。最后“九相帮”,则是她对官方赈济力量有限的一种朴素补充设想。
三、太后的权柄与边界
指南草成,如何让它产生实效?郭圣通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份的便利与桎梏。
作为皇太后,尤其在东汉“临朝者六后”的先例与制度背景下,她享有近乎皇帝的尊荣和影响力。皇帝刘强对她敬爱有加,她若开口,很多事情便能推动。但正因如此,她必须格外谨慎。直接颁懿旨干预地方行政,是敏感之举。她选择了一种更迂回、更柔和的方式。
一日,皇帝刘强来长乐宫,见母亲案头既有帛书图表,又有羊毛线团与几根竹针,颇觉新奇。郭圣通便让侍女用新纺的羊毛线演示编织,又呈上那卷“御寒九事”。
“皇帝你看,这是哀家这些时日,听些老宫人回忆、又翻检旧籍,胡乱整理的民间过冬土法。”她语气平和,如同闲谈,“里面有些或许有用,比如这羊毛线衣,若真比芦花暖和,或可让少府制些,赏赐边郡将士、孤寡老人,也是体恤。还有这些泥墙、通炕、防火毒的讲究,若由地方良吏在乡间劝导,或许能少死几个人。”
刘强仔细翻阅,动容道:“母后仁心,体察入微至此。儿臣常览郡国奏报,只见‘禀贷若干’‘免租几何’,却不知百姓冬日在茅屋中具体如何挣扎。此‘九事’虽简,却是实实在在的生路。儿臣当令大司农、将作监参详,择其切实可行、工本低廉者,编入地方《劝农教条》或《赈灾备要》之中,令长史、三老于乡间宣谕。”
郭圣通欣慰颔首:“如此甚好。哀家这只是抛砖引玉。天下之大,各地风寒不同,物产有异,还需地方官吏因地制宜,活学活用。朝廷大政,在于常平仓廪、假民公田、禁除陋习,此等细微末节,只盼能为大政添一丝暖意,让诏书上的‘仁政’,真能落到百姓身上一件暖衣、一宿热炕。”
她没有要求皇帝大规模推行羊毛纺织——那需要变革生产习惯,非一日之功。她只建议“少府试制赏赐”,作为示范。她将“九事”定位为“劝农教条”的补充,把执行的主动权完全交给皇帝和朝廷机构。这是她作为太后的智慧:运用影响力启发、推动,而非越俎代庖直接指挥。
四、北风中的回响
乾宁五年的冬天格外漫长。但一些细微的变化,正悄然发生。
少府奉旨试制的第一批羊毛衣被,送往了并州、幽州等边郡的几处养老所和孤儿营。反馈陆续传来,皆言“轻暖胜于絮袄”。虽然数量寥寥,却是一个开端。
新年元日大朝会后,皇帝刘强特别召见了几位来自北方郡国的太守,除了询问政绩,还特意问及:“今冬郡内,可曾推广泥墙御寒、改良灶炕通风之法?高年、鳏寡,是否皆得禀贷,安然过冬?” 太守们心中凛然,知道这是朝廷新的关注所在,回郡后自然更加着力。
郭圣通在长乐宫中,收到了儿子送来的一件礼物——一件用宫内新法纺织的羊毛披风,轻柔而温暖。她披上它,再次走到窗前。
雪已停,阳光照在皑皑宫瓦上,反射着清冷的光。她的目光仿佛穿透宫墙,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:黄河两岸的村落里,或许正有官吏或三老,用朴素的语言向农人讲解如何更好地泥墙塞窗;某个孤寡老人的陋室中,或许正燃着一罐按照新法留有气孔的炭火;南下的流民队伍里,或许有人怀里揣着几块耐饥的干枣,支撑着他们走向下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。
她知道,个人的力量、即便是太后的力量,面对一个时代的寒冷,也是渺小的。真正抵御寒冬的,是朝廷那些时断时续却始终存在的赈济政策,是允许百姓流动求生的默许空间,是底层百姓自己那顽强的、在绝境中榨取每一丝热量的生存智慧。
她能做的,只是凭借自己特殊的地位、穿越者的视野,以及这些年积累的“博物”知识,在这庞大的国家机器与卑微的个体生存之间,尝试架设一座小小的、或许能让暖意多传递一分的桥梁。将那些淹没在宏大叙事中的具体苦难,稍稍提起,置于当政者眼前;将那些散落在民间、近乎本能的生存经验,稍稍整理,赋予其被看见、被改良的可能。
北风依旧呼啸,但这个冬天,长乐宫里的郭圣通觉得,自己与宫墙外的那个寒冷而坚韧的世界,距离似乎近了一些。她提笔,在《博物纲目》的扉页补上一行:
“乾宁五年冬,录御寒九事。知民间岁岁之艰,非止天寒,更在人谋。愿此微末之识,能化一缕炭火,温人手足,亦暖己心。”
笔落,她望向庭中积雪的桑树,想象着来年春天,它再度吐绿的模样。生存的智慧,如同这深埋地下的根须,默默积累,静待春阳。而她的探索与记录,亦将如此,继续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