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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2章 郭圣通·选贤新思

乾宁八年(明帝永平8年)的初雪,细密地落在洛阳城阙之上。长乐宫暖阁内,炭盆散发着稳定的热量,郭圣通正与皇帝刘强对坐。案几上除了惯常的茶具,还摊着一份大司农与尚书台联名呈上的奏报,内容是关于今年“岁举孝廉”的各地名录初稿,以及相关人员的家世、郡试成绩、公府复试等第等详细记录。

刘强微微蹙着眉,手指无意识地点着那份名录:“母后请看,汝南郡所举三人,皆出自本郡着姓;南阳郡四人,三人为故二千石子侄;弘农、扶风等地,亦大抵如此。朕非疑其才学不足,郡试、公府复试皆符规制。只是……年复一年,各地所举,为何总绕不开那几家?”

郭圣通早已看过这份名录,心中了然。这正是东汉察举制与征辟制下,权力结构逐渐固化的必然结果。她接过话头,语气平和却深入肌理:“皇帝所虑极是。此非一日之寒。察举、征辟,本意乃广开才路,使野无遗贤。然其权柄,大半操于郡国守相、公府州牧之手。”

她端起温热的茶盏,不疾不徐地分析:“其一,举荐之权在地方。郡守欲举孝廉,必先‘访闾里、问父老’。然闾里父老,孰为尊长?多为地方着姓耆老。郡府功曹、主簿等亲近吏职,亦多由守相自辟,往往出自当地大族或与守相有旧者。如此一来,从物色、初试到上荐,环环相扣,名额定数,久而久之,便如肥水流入自家田,人才推举,难免有‘自产自销’之嫌。弘农杨氏、汝南袁氏,门生故吏遍于州郡,恐非偶然。”

刘强点头,示意母亲继续。

“其二,考课之重在虚声。”郭圣通指着名录上某些人被举的理由,“‘孝悌着闻’、‘清廉让爵’、‘通经明义’,此皆美德,亦需考察。然如何着闻?多赖乡论清议,乃至刻意‘造誉’——哭墓、让产、交游名士,以博声名。朝廷复试,侧重经义笺奏,文章华美者易得高第,然实际政才、理事之能,却难以在此等考试中全然体现。长此以往,士人竞逐虚声,笃实务本者反可能被淹没。”

她顿了顿,说出最关键的第三点:“其三,仕进之途易壅塞。岁举、征辟,入门多拜郎官,宿卫宫省,看似清贵。然郎官员额累积,三年一铨,实缺有限。近年郎署之中,候补待选者恐已逾千。为安置,或增设冗员,或允许‘赀补’(注:出钱捐官),或论资排辈。此非但空耗俸禄,更使锐气消磨,新人难进,老人难退,政务效率,难免滞涩。且公府、州郡自辟之属吏,易生‘君臣’私谊,重于朝廷公义,形成盘根错节之私人网络,于中央集权,恐非益事。”

刘强听得神色凝重。他亲政数年,已渐觉官僚体系尾大不掉、新鲜血液难以顺畅补充的困扰,母亲的分析,将病灶层层剖开,清晰而深刻。

“母后洞若观火。然则,此乃祖宗成法,行之有年,若要更张,牵一发而动全身,非易事也。”刘强沉吟道,“且不用此法,又如何能广收天下英才,使寒俊有路,朝廷得人?”

这正是郭圣通等待的时机。她没有直接抛出“科举”这个超越时代的概念,而是以回溯与展望结合的方式,徐徐引导。

“皇帝可知,为何上古有‘选贤与能’之语?为何周公‘一饭三吐哺’,唯恐失天下之士?”她先引向更古老的理想,“盖因治国需才,而才未必尽出于钟鸣鼎食之家,阡陌巷闾之间,常有遗珠。当年光武皇帝中兴,云台二十八将,亦多起于草莽寒微,并非皆世宦子弟。”

她话锋一转,回到现实难题:“如今制度,其弊在于‘选人之权’过于分散依赖地方长官个人识鉴与地方势力平衡,且标准易偏于‘名’与‘文’。朝廷虽最终考核,然已是在地方筛选过的人选中复考,范围已窄。”

接着,她开始提出建设性的、看似“修补”新方向的思路:

“或可思量,在不动摇察举征辟大体之下,设法增辟一条更直接、标准更统一、且主动权更能握于朝廷手中的‘辅助通道’。”

“其一,广开‘特科’,由朝廷定题,直接向天下士人公开征询对策。不止于偶尔的‘贤良方正’,可定期(如每三年、五年)举行,科目可细分,如‘明经’、‘明法’、‘治水’、‘边策’、‘财计’等。不重虚名家世,只看对策文章所体现的见识与解决实际问题的思路。由皇帝亲策,或指定重臣主考,高第者直接授以相应官职,或入兰台、尚书台为郎吏,重点培养。如此,天下有实学、有专长之士,纵无郡守举荐,亦有直达天听之机。”

这已经非常接近后世制科的特质。

“其二,强化并规范考试环节,尤其是朝廷最终的复核权。不仅考经义文章,或可增加‘案例分析’,譬如假设某郡遭灾如何赈济、某地积讼如何裁决,观其理事之能。试卷糊名誊录,以防阅卷者因知姓名籍贯而先入为主。考核评定,由尚书台、三公府及相关专长官员共同参与,定出等等,作为除授与升迁的重要依据,而非仅凭荐主一言或资历年岁。”

这是将考试流程科学化、公平化的核心措施。

“其三,尝试建立更基层的‘人才储备与考察’机制。”郭圣通想起了用户提到的“郡—县—乡—里—聚”结构,但她巧妙地转化为符合当时语境的想法,“可否令各郡国,每年(或每两三年)于辖下各县,举行一次小规模的‘观风试’?不必如岁举隆重,可由朝廷颁布大致范围(如经义、律令、时务),郡县组织当地有意仕进的学子、吏员子弟、乃至有识平民应试。成绩优异者,录入郡学深造,或担任县中低级吏职加以历练,建立档案。朝廷可派使者巡行州郡时,抽查这些档案,面试其中佼佼者。如此,朝廷能更早、更直接地掌握地方潜在人才的苗子,不完全依赖郡守每岁的举荐名单。这些经过初步筛选和历练的人,将来无论是被察举,还是参加朝廷特科,都更有根基。”

这实质上是在构建一个地方级的人才库和初级选拔体系,为更高层次的选拔提供更广泛、更经过初步检验的备选池。

“其四,严格‘任子’等荫庇之途,确保其不挤占寒俊晋升空间。”郭圣通补充道,“高官子弟入仕,亦需通过相应的考试(可单独设场,但标准不降),或先入太学、郎署严格教养历练,凭实绩升迁,而非直接授以美官。”

刘强听得目光炯炯。母亲所言,并非要彻底废除现行制度,而是在其基础上,增加新的、更强调中央主动选拔、统一标准、注重实才的渠道,并优化现有流程中的考核方式。这既能一定程度上打破地方大族对举荐的垄断,拓宽选材面,又能将更核心的选拔标准制定权和最终裁决权,更牢固地掌握在朝廷手中。

“母后之思,儿臣深受启发!”刘强兴奋道,“增设朝廷定科特举,可使野无遗才;规范强化考试,可抑虚名而重实学;建立郡县观风试与人才档案,犹如疏浚源头,使朝廷能见微知着,提前布局。此皆稳健可行之策,既存旧制之利,又补其弊,更能收人才于囊中。”

他起身踱步,脑中已开始构画:“此事体大,须缓缓图之,先与三公、尚书台重臣密议,厘定细则。或可先选一两科(如‘明法’、‘治水’)试行特举,规范京考糊名誊录之法,并诏令数郡试点‘观风’与建档。待有成例,再徐徐推广。”

郭圣通欣慰地看着儿子。她知道自己播下的是一颗缓慢生长的种子。真正的科举制度,要到数百年后才完全成形。但她今日所提的这些“修补”思路,已经嵌入了科举的核心精神:扩大选拔范围、统一选拔标准、强化中央权威、注重能力考核。这些理念若能逐渐渗透到东汉的选官体系中,或许能稍稍延缓门阀士族彻底垄断仕途的进程,为这个王朝注入些许不同的活力。

“皇帝既有决断,哀家便放心了。此事关乎国本与长远,需持重而行,既要锐意更化,也需平衡各方,循序渐进。”她最后叮嘱道。

刘强郑重应下。窗外雪落无声,暖阁内,一场关于如何选拔治国人才的深远思辨,正悄然化为帝国最高决策者心中的蓝图。郭圣通知道,她能做的引导至此已达界限。剩下的,要看这位年轻皇帝的智慧与魄力,以及这个时代自身的因缘际会了。

她低头,抿了一口已微凉的茶。茶香清苦,余味悠长。如同这选官制度的改革,开端或许艰难,却值得期待那可能到来的、更清明的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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